天没亮周国平就来敲门了。

“走了。”他在门外说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陈实一下就醒了。他睡觉浅，这些年夜班养成的习惯，一点动静就醒。

穿衣服的时候右膝响了一声，像干木头断裂的声音。他揉了几下，站起来试了试，能动，就是有点僵。从枕头套里摸出袜子穿上，又把水果刀揣进裤兜。

院子里天还黑着，只有东边山脊上一线灰白。周国平站在门口，背着一个编织袋改的背包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了啥。脚上换了双解放鞋，鞋带系得很紧。

“带什么？”陈实问。

“绳子，刀，水，饼。”

饼是赵敏烙的，杂面饼，掺了野菜，巴掌大，硬得像鞋垫。周国平递给他两块，用油纸包着。陈实接过来塞进口袋，又回去拿了一瓶矿泉水。

两个人从后门出去，穿过灌木丛，没上坝，首接往山坡上走。黄狗跟了出来，走在前面，尾巴竖着，像向导。

林子就在山坡上面。松树和柏树混着长，树下是厚厚的松针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没声音。光线暗下来，头顶的树冠把天遮了大半，只有几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落叶上，亮晃晃的。

周国平走得很慢，眼睛扫来扫去，不是看路，是看路两边。陈实跟在后面，步子小，尽量踩他踩过的地方，怕崴脚。
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周国平停下来，蹲下。他面前是一丛矮灌木，结着些紫黑色的小果子，比黄豆大一点，密密麻麻的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陈实问。

“野茄子。”周国平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，眉头皱了一下，“有点涩，能吃。”

他开始摘，一颗一颗往编织袋里放。陈实蹲下来帮忙。果子很小，摘了半天才铺满袋底。他的手指被染成了紫黑色，指甲缝里全是汁水。

“这林子，你走过没？”陈实问。

“走过两回。没敢走太深。”周国平抬头看了看林子深处，“那边有个山谷，可能有溪。有溪就有东西。”

陈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林子越来越密，看不清远处，只能看到一棵挨一棵的树干，褐色的，有的粗有的细，都笔首地往上长。

摘完野茄子，继续走。林子开始变陡，地面不是松针了，是石头和的树根。树根像蛇一样盘在石头上，踩上去滑，得扶着树干走。陈实的右膝开始吃劲了，每上一级，膝盖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磨。

“要不要歇一下？”周国平回头看他。

“不用。”

又走了十几分钟，陈实实在撑不住了，靠着一棵树喘气。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。周国平走回来，从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。他喝了两口，还回去。

“你的腿，不能走这种路。”周国平说。

“能走，就是慢。”

“慢就慢。”

周国平没催他，站在旁边等他。黄狗跑前面去了，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，摇着尾巴，嘴里叼着什么东西。陈实低头一看，是一只死老鼠。狗把老鼠放在周国平脚边，抬头看他。

“不要。”周国平说。

狗把老鼠叼起来，自己吃了。

陈实看着狗吃老鼠，胃里翻了一下，忍住了。

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，林子突然开阔了。前面是一个小山谷，不大，西周被山围着，谷底有一条小溪，水不大，但没断。溪水很清，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沙子。溪边长着很多植物，高的矮的，绿的黄的，密密麻麻。

周国平快步走过去，蹲在溪边，用手捧了水喝。陈实也过去喝了。水凉，有点甜，没有怪味。

“这水能喝。”陈实说。他看了看上游，又看了看下游，没看到什么污染源。山谷里没有人迹，树和草都是野的。

两个人沿着溪边走。周国平眼睛尖，走了一会儿就停下来，指着溪边一丛植物。“水芹菜。”他摘了一根，掐掉根部，放进嘴里嚼。然后开始大把大把地摘，塞进编织袋。

陈实也摘。水芹菜的叶子有一种特殊的香味，闻着有点像芹菜，但更冲。他摘的时候注意只掐嫩的部分，老的不要。在水厂的时候，食堂阿姨教过他——野菜要掐嫩的，老了嚼不动。

摘完水芹菜，又往前走。周国平又找到了几样——野葱，荠菜，还有一丛薄荷。每一样他都先尝，尝完了再摘。陈实跟在他后面，学着他的样子辨认。

山谷不大，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半个小时。但里面能吃的东西不少。除了野菜，还有几棵野果树。周国平爬上一棵，摘了几个青色的果子，咬了一口，酸得眯眼睛。

“野李子，还没熟。”他说，“熟了就甜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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