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实是被鸟叫醒的。

不是那种冬天里偶尔叫一两声的鸟，是那种叽叽喳喳的、成群的、像在吵架一样的鸟叫。他从被子里坐起来，右膝还是僵的，但比冬天好了一些。他揉了揉，揉了几下就能弯了。护膝还戴着，布条己经洗得发白了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但结实。他摸了摸那些针脚，一粒一粒的，硌着手。

推开门，阳光照在脸上，白花花的，不热，但亮。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。雪还在，但薄了。棚子门口的雪化了一大片，露出下面的泥地，黑乎乎的，湿漉漉的。篱笆上的雪也化了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，滴答滴答的，像下雨。棚顶的塑料布上，雪化了一半，剩下的滑下来，哗啦一声，砸在地上。

远处的山还是白的，但山脚下的雪己经化了，露出一块一块的黑色，像长了癞痢的头。空气里有湿泥的气味，还有松脂的气味，还有别的什么气味——说不上来，是春天的气味。陈实站在门口，吸了一口，鼻腔里凉丝丝的，不酸了。

周国平也出来了，站在他旁边，看着远处的山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黄狗从棚子里钻出来，抖了抖毛，跑到雪地上，闻了闻，打了个喷嚏。它也瘦了，毛色发暗，但精神还好。它跑了几步，又跑回来，绕着陈实的腿转了两圈，尾巴摇得飞快。

早饭。粥，稠的，里面放了米和一点点盐。粮食不多了，米袋子瘪了，用手掂了掂，大概还有一两斤。芋头干早就没了，野菜也没了，就是白粥。一人一碗，小月半碗。陈实端着碗，喝了一口，烫。咸的。他喝得很慢，一碗粥喝完了，把碗底舔了舔。

吃完饭，陈实去溪边看管子。雪化了，路好走了，不用再踩雪了，地上是泥，湿滑，但比雪地好走。右膝酸，他走得慢，但不用木棍了。管子还在地上，被雪埋了一冬天，现在雪化了，露出来了。他蹲下来，摸了摸，凉的，但没冻。管子里的冰化了，水流出来了，细细的一股，从管子口往外淌。他把手伸到管子下面，接了一捧水，喝了一口。凉的，甜的。

管子通了。水自己流过来了，不用挑了。

他站起来，沿着管子走了一遍，检查有没有破损的地方。管子被石头压扁了一截，他用铁锹把石头撬开，管子弹起来，水冲了。出水口那里，水桶满了，溢出来，在地上流了一小摊，把泥地冲出一个坑。他把水桶换了，空桶放上去，满桶拎回棚子。

赵敏在灶台边洗衣服。水是管子流过来的，不用挑了，她多洗了几件。她把冬天的厚衣服拿出来，一件一件地洗，搓得很用力，手冻得通红，但没停。洗完了，拧干，挂在树枝上。风一吹，衣服鼓起来，像一个人站在那。

小月蹲在棚子门口，用泥巴捏东西。雪化了，泥地露出来了，泥是黑的，软的，能捏。她捏了一个圆球，又捏了一个长条，把长条插在圆球上，像一个小人。布娃娃坐在她旁边，头稳稳的，铁丝拧的脖子支棱着。她把泥人放在布娃娃旁边，看了看，又捏了一个，放在另一边。

下午，陈实坐在石头上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山上的雪在慢慢化，从山脚开始，一点一点地往上退，像有人用橡皮在擦。山腰还是白的，山顶也是白的，但山脚己经黑了。再过几天，雪就会退到山顶，再过几天，就全化了。春天来了。

周国平坐在他旁边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是最后一根了，他抽了两口，递给陈实。陈实接了，抽了一口，呛，又抽了一口，递回去。周国平把最后几口抽完，烟头在石头上掐灭，扔在地上。

“春天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陈实说。

“要种地了。”

陈实看着他。“种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有什么种什么。”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种地，需要种子，需要工具，需要地。地有，棚子旁边有一片缓坡，土是黑的，能种。工具也有，铁锹、锄头、砍刀，够用了。但种子呢？没有种子。什么都没有。

陈实想了想。“去县城找。种子公司，应该有。”

“远。”

“一天来回。”

周国平没说话，看着远处的山。风从山上吹下来，带着湿泥的气味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棚子后面，抱了一捆柴，码在棚子门口。柴不多了，堆了一小堆，够烧几天。冬天快过去了，不用烧那么多了。

晚上，吃饭。粥，稠的，里面放了米和一点点盐。一人一碗，小月半碗。陈实端着碗，喝了一口，烫。咸的。他喝完了，把碗放在石头上。右膝不酸了，今天走的路少，膝盖没犯病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揉了揉，不疼，不酸，也不僵了。春天来了，膝盖也好了。不是好了，是没那么难受了。

— 以上为《废墟之上，重新做人》第 40 章 第40章 开春 全文。星际102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