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起来,陈实第一件事是去看裂缝。
没刷牙,没洗脸,穿上鞋就往后门走。右膝还肿着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,走路的时候疼,但能忍。他扶着墙出了后门,穿过灌木丛,上了坝顶。
裂缝还在。
昨晚又渗了。裂缝下面那一小摊水变大了,渗出来的水沿着坝面往下淌,淌了大概两米长,在土坝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。陈实蹲下来,用手指蘸了尝了尝。不咸,不苦,就是淡水。水库的水。
他盯着那道湿痕看了很久。
这不是好事情。水在往外渗,说明坝体里面有通道。通道会越来越大,渗水会越来越多。总有一天,通道会变成一个大洞,大洞会变成一道口子,然后整个坝就留不住了。
他不知道这个过程要多久。可能一个月,可能一年,可能明天。他不是水利工程师,他只是一个水厂工人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水往低处流,水会找路出去。挡不住。
周国平也来了。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。
“怎么样?”最后还是问了。
“不好。”陈实说,“在渗。”
“能修吗?”
陈实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我不知道怎么修。这不是我的活。”
周国平蹲下来,看了看那道湿痕,又看了看裂缝。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土,土是湿的,手指上粘了一层泥。
“老家那边,河堤漏水,用黏土填。”他说,“一层土一层草,夯实在了就能堵住。”
“那是对小漏。”陈实说,“这个是从里面往外渗,堵外面没用,水从里面走。得把坝挖开,找到漏水的地方,从里面堵。”
周国平沉默了。挖开大坝,不是两个人能干的事。
两个人在坝上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天阴了,云层很低,压在山头上,灰蒙蒙的。水面没了昨天的亮色,变成了铅灰色,像一块铁板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周国平说。
陈实没动。他还在看那道湿痕。脑子里在算一笔账——院子离坝不到两百米。如果坝垮了,水下来,几秒钟就到。他们跑不掉。没有地方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回到院子,赵敏己经把早饭做好了。杂面糊糊,昨天剩的芋头热了几个。陈实坐在石桌旁边,端起碗,没吃。看着碗里的糊糊发呆。
“怎么了?”赵敏问。
周国平没说话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坝漏水了。”他说。
赵敏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正在给小月喂饭,勺子停在半空中。小月张嘴等着,没等到,张嘴咬了一下空气。
“严重吗?”赵敏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周国平说。
陈实放下碗。“我在水厂干了八年,没见过坝。但我见过水箱。水箱漏水,要么焊,要么换。坝不是水箱,没法焊,也没法换。”
赵敏把勺子放进碗里,搅了搅,没说话。
“也许不会垮。”周国平说。
“也许。”陈实说。
他又端起碗,把糊糊喝了。烫,但他没停。喝完放下碗,站起来,走到坝上去了。
这次他带了一根木棍,一米多长,拇指粗。他走到裂缝旁边,把木棍伸进裂缝里,探。裂缝很深,木棍伸进去一尺多,到底了。他出,木棍头上沾着湿泥,黑褐色的,很软。
他把木棍又伸进去,这次往边上探。左边,右边,前面。裂缝的形状不规则的,像一个倒三角形,上面宽,下面窄。最深的地方一尺多,最浅的地方不到半尺。
他用本子画了裂缝的剖面图,标了尺寸。然后沿着坝顶走了一圈,把每一条裂缝都重新看了一遍。其他裂缝都是干的,没有变化。只有这一条在渗水。
他在本子上写:“主裂缝,长1.2米,最宽处3厘米,最深处35厘米。渗水。流量估算:约每分钟0.5升。”
合上本子,坐在坝顶上。
他想起了水厂的清水池。那个池子能装五千方水,池壁是钢筋混凝土的,用了十年,从来没漏过。但有一年冬天,池壁出现了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缝,渗水。厂里请了专业堵漏的人来,在裂缝上钻孔,注浆,表面再涂一层环氧树脂。花了三天,花了三万块。
那是混凝土池子。这是土坝。
不一样。完全不一样。
下午,他开始做一件事——把院子里重要的东西搬到高处。
院墙后面有一个小坡,比院子高出两三米,坡顶有一块平地,不大,十来平方。他把消毒液、PE管、工具箱、药品这些不能泡水的东西,用塑料布包好,一趟一趟搬上去。右膝疼得厉害,他就一次少搬一点,多跑几趟。跑了七八趟,才搬完。
周国平看到了,没说什么,也来帮忙。两个人来回搬,把粮食、水、衣服、被子都搬了上去。赵敏把小月也带上去了,在坡顶上铺了一块塑料布,让她坐在上面。
— 以上为《废墟之上,重新做人》第 12 章 第12章 裂缝 全文。星际102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 —